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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名家名篇(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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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30 11:48: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画圣与画风演变  郁风

──《吴道子事辑》后记

《吴道子事辑》终于承北京中华书局的好意,接受出版了。

三十多年前,我住在北京栖凤楼,文艺界的老前辈阿英同志每次从天津来,也住在这座房子里,当时正是北京研究点学问条件最好的时期,琉璃厂和隆福寺的旧书店还是按老规矩给客人送书上门,伙计们都知道老主顾要什么书,他们一捆一捆地放在脚踏车后面,送到你家里,一放就是一周半月,然后凭你选中的付钱,选不中或买不起的可以退回或赊账。阿英同志和已故的音乐家盛家伦(他同我住一个楼上),认识的旧书店最多,因此我也沾上了光,书店伙计知道我喜欢美术方面的格,在给阿英和盛家伦送书的时候,也开始给我送书。夜解放初的六七个年头,我享受了这种读书的乐趣。那时阿英同志就劝我在中国美术史方面,做点“解剖麻雀”的研究工作。有一个晚上,他热情地谈起像吴道子这样的一位画家,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我国唐代的“画圣”,他的地位应当和生在欧洲,比他晚八百年的达·芬奇、拉斐尔等西方画圣并驾齐驱,可惜由于材料的贫乏,特别是传世的作品,可以说还没有发现可靠真迹,于是,人们对这位唐朝人十分推崇的大画家,只能得一个极模糊的概念。阿英同志鼓励我就从吴道子的文字资料入手,做点集中整理工作,为后人的研究铺垫一点道路。这本《事辑》就是这样开始的。遗憾的是,由于“浩劫”的摧残,阿英同志离开我们已经十年。这一本书的出版,他己永远看不见,只能在这里表达纪念他老人家的一份心意了。

我那时正是四十岁出头,精力比较旺盛,所以白天忙完了机关工作,晚上还利用时间阅读抄写到半夜。这样花了大约三年(其中有将近一年在家写作)时间,基本上理出轮廓,以后不断删改增添,到了一九五六年底,算是初步完稿。一九五七年正待交给订好合约的出版社,不料来一个晴空霹雳,我被“误划”,这本稿子也就“束之高阁”了。经过“文革”之后,这本底稿,幸运地从废纸堆中找回来,于是重新翻阅一遍,作了一些文字修饰,由蔡若虹同志于一九八二年交给《中国画研究》期刊逐期发表,不料发了三期,期刊便停顿了,于是剩下的一半,便被“腰斩”。

一转眼我已是年逾古稀的老头,尽管现代生活条件,一般人的寿命都会比古人长些,“抄家”后的书,也幸存大半,但爬上三、四米高的书架找书,翻箱倒箧,已经颇为困难,而目前学术之风大盛,要上国家图书馆或研究机关的图书馆借点书,第一要挤公共汽车,第二要挤借书柜台,等公共汽车和等柜台办手续,有时还够你等上一天,结果却赢得个答案:“没有。”这样,想把这本书大加增改是困难的。只是就手头还找得到的一点资料,加以补充,勉求较为完善而已。

感叹了半天“今不如昔”,目的正是为了今后将更胜于昔,大家都有信心,事情就会办好的。电子化的图书馆,不正在建筑了吗?三十岁以上的知识分子,谁没有熟读《愚公移山》呢!

吴道子的研究,其实是中国绘画史的一个转变期的研究。从吴道子事迹本身来说,三十年前的资料,和现在能得到的资料并不会多得多(我自己没有搜集到的,却是不少)。但从广泛的角度来研究,即就吴道子同时代壁画(吴道子的重要创作项目)的实物来看,近三十年却出现了永泰公主、章怀太子和懿德太子墓的壁画(这几处壁画的绘制年代,大约相当于吴道子还“浪迹东洛”的早年),这些壁画,在敦煌唐代壁画以外,另有它的特色。由于它是长安画家为宫廷制作的,这就具有较高的艺术水平和更接近于吴道子。这些资料,是三十年前看不到的。最近北齐娄睿墓壁画的发现,使我们更加惊奇地发现,隋、唐壁画原来并不完全继承南朝或北魏、北周的风格,而是更接近于北齐。这大概即“曹衣”(北齐曹仲达)与“吴带”并称的根据之一。这些新材料的发现,进一步帮助我们了解吴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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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48:55 | 显示全部楼层
尽管唐代人对吴道子的作品,有极高的评价和奇妙入神的猫写,但我们用今天的观点和眼光来看,这位画圣并不真的是什么“神假天纵”的超人,他也只是如王羲之的书法一样,是一个时代的代表,看过许多唐壁画之后,也许就更能帮助我们了然于吴道子这样一位卓越画家的成就。正如看了唐摹本《兰亭》,我们可以认识到王羲之的大致风格一样,我们看到敦煌唐代壁画(如维摩变)、永泰等三墓的壁画,加上《送子天王》、《朝元仙仗》、李公麟的《维摩演教》等,就可以大致的了解吴道子的作品。因为“高手”只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出类拔萃,归根到底,他还是在这个时代风格中。

从吴道子“早年用笔差细”到中年以后的“莼菜条”,以及“兰叶描”,说明唐代在绘画用笔方面,自顾恺之以来的“游丝描”、“铁线描”等粗细一致的方法,来了一个突破,发展为通过笔触的抑扬顿挫来增强线描所能表达的质感、立体感和表达作者内心感情的力量(金原省吾所谓的“迫力”)。这种从粗细单一的线条解放出来的顿挫挥洒,正是中国绘画的一个新的走向,也是书法发展(特别是张旭、怀素等草书的发展)影响到绘画的结果。这个走向,逐渐演变为唐末王洽、张躁等人的泼墨、破墨(即由“线”发展成“面”)。而随着佛教禅宗的兴起,艺术也日趋出世和谈逸,于是形成五代、宋初以来高度发展的水墨山水画以及梁楷、石恪、牧溪、温日观的水墨画。我以为吴道子在线条方面的变革,对中国绘画的发展,是起了重要作用的。“吴生始用兰叶描,曹衣出水法全灭”,正是中国画发展的必然趋势。

壁画和卷轴画不同,壁画面积大,人要立在一定距离来欣赏画面,因此工细精致的“游丝描”不适用于壁画效果,吴道子那种顿挫飘动的“莼菜条”、“兰叶描”笔法,正是为了适应壁画的特点而产生的。到过山西永济(现迁芮城)参观永乐宫壁画的人,对于三清殿东西两壁从洛阳请来的画工马七待诏的《朝元图》,那清晰而有力的线条,庄严突出的造型,还可以看出吴道子这一流派的影迹,它的效果比纯阳殿上山西名家朱好古、张遵礼绘的两壁,显然更能吸引人(虽然从艺术成就上,朱、张的画较之马七待诏的画功力更深。马七只保留了唐壁画或吴道子的一些规模和形式,明显地看出这一流派已经趋向公式化和逐渐僵化了)。这就说明,吴道子“莼菜条”、“兰叶描”的用笔,主要是为了巨幅壁画制作的需要而产生的,历代相传的“粉本”或小幅(如《送子天王》、《朝元仙仗》等),由于是缩小了的壁画,线条虽然也和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有明显的区别,但流利波磔的“莼菜条”效果,只能从大幅壁画中,才充分发挥出来。如果不是用“莼菜条”,“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动人场面,是不易表达的。这里应当注意的是:由吴道子开始的“莼菜条”、“兰叶描”,是中国画传统线描的革新,并且开创了其后中国画皴擦泼墨等方法的道路,

正是中世纪壁画成熟发展的需要,以及由晋至唐,书法方面对于线条变化的影响。这种革新,是有其历史的必然性的。

六十年代,唐兰先生有一篇讨论顾恺之的文章(刊在《文物》杂志),他认为汉末以前的画家,都属于工匠或手工业者,画工受到阶级环境的局限,生活感受狭窄,无法表现上流社会的生活深层和思想感情。

到了东晋,文人而又做过参军、散骑常侍官职的大画家顾恺之出来,这个阶级就有了自己的画家,这位上层阶级出身、有广泛修养而又从工匠画家学会了绘画的技术并且加以提高的画家,比起工匠画家来,从技术上和表现题材上都提高和丰富了我国绘画,所以谢安说,顾恺之是“苍生以来所未有”。唐兰先生的见解,我当时就认为很精辟。

从三代、秦、汉到顾俏之,画风出现了一个飞跃,从顾恺之到吴道子,又是一个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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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49:07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唐代,工匠出身的画家和文人士大夫出身的画家是混杂在一起的。王维、韩(huang)等达官与王耐儿、董好子等工匠并列于唐人画史中,这是唐代美术史上的一个特点。吴道子是处于士大夫和工匠之间的人物,他曾学书于张旭、贺知章。他的作品多数以佛道故事为主要题材。不像王维那样除了佛、道画之外,还有《辋川图》、《伏生授经图》、竹子等文人士大夫情调的创作。但尽管如此,由于吴道子的卓越才华,他受到宫廷的重视,由御用画家做到宁王友,和李白同等地位的文学侍从之臣,这就不是工匠画家所能承当的。他的壁画,有的还自题榜书,可见他从张(旭)、贺(知章)学书虽然“不成”,还是一位可观的书法家。只是由于出身寒族,“少孤贫”,所以才以壁画制作为毕生事业。这在其后越来越看重社会身份和文学风雅的宋代,以“多文”作为懂画标准(见邓椿《画继》),并且画家中,如李公麟那样鄙弃壁画制作,“恐其或近众工之事”的风气抬头,工匠画家才逐渐被打人社会的低层,绘画艺术由“成教化,助人伦”,逐渐转向为文人士大夫“陶情悦性”、追求笔墨情趣和诗画结合的高级文化,绘画便为文人雅士所垄断。

在这个时代,当然不会产生吴道子这样人物的。吴道子是盛唐时代的产物,是当时社会条件造成的。由吴道子到苏轼、文同、米芾,这是中国画的第三个飞跃。

东晋以后的中国北部,由许多民族先后统治,最后统一于鲜卑族拓跋氏的北魏王朝。北魏经营西域,远至波斯都互通了使节,北魏、北齐、北周的文化艺术,和西域传人的文化艺术互相交流;以汉族文化为基础的中原艺术,在这时期大量吸收外来艺术(特别是佛教艺术),开始丰富和发展了传统的中国艺术。在南方,随着佛教的提倡,也输入了西方艺术的技法,形成了张僧瞪的“凹凸”(即立体)风格。到了隋、唐,统—的华夏艺术又因南北汇流和吸收、消化了传入的西方艺术而日益丰富,这就必然出现展子虔、阎氏兄弟(立德、立本)、尉迟乙僧、吴道子、王维、李思训这些大画家。吴道子在人物画方面“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在山水画方面“怪石崩滩,若可扪酌”,这都是南北朝以来,西方艺术技法的影响下产生出新的风格的结果,是曹仲达、张僧繇、尉迟乙僧风格的演变。吴道子正处在东西交通繁盛的盛唐时代,加以南北朝以来,长期的文化交流经过消化所形成的新的民族风格的鼎盛时期,他的造诣,也是不能离开历史条件的。

此外,唐代自唐太宗李世民至玄宗李隆基开元末年这一百多年间,“经济繁荣,武功震铄”,加上政治上的需要,“经济上足以容纳寺院经济的扩张,国势上足以吸引外国大僧的东来并保护中国僧徒去西方求学,这些都是促使佛教发达的重要条件”(范文澜《唐代佛教》)。统治者对于宗教,只要有群众信奉和不反对朝廷的,都设法利用,道教是汉以来我国势力颇大的宗教,于是李唐便把教主李耳(老dan)奉为祖宗,《唐书·宗室世系表》明载其事。唐高宗开始追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从此道教在唐代也大为流行。晚唐以前的佛道寺观,都拥有土地产业,和尚道士种田开店,财富丰足,建筑寺庙,踵事增华,壁画行业,也就成为不可或缺的社会职业。各大城邑,都有画工(或兼营塑像),由于佛道寺观富足,在建筑物上,力求富丽华饰,于是对壁画艺术的要求,也争妍斗胜,“画圣”吴道子一生画壁三百余堵,他在当时的形势下,“应运而生”。

吴道子的影响,不仅在于壁画,张彦远特别提到他在山水画方面的成就。我们从敦煌盛唐窟壁画以及较吴道子略早的永泰公主等三个贵族陪葬墓壁画看到盛唐以前,山水画只不过是作为人物画的衬景,而且在表现技法上,还处于未成熟阶段,确如朱景玄所说的,“至于山水草木,粗成而已”(《唐朝名画录》)。张彦远所谓“山水之变,始于吴,成于二李(思训、昭道)”,目前吴与二李的山水真迹都很难确定,但吴与二李,是山水画的开创人,这个说法出自唐代权威的画论家,应是有根据的。大家知道,吴道子以后一百多年的唐末、五代,就出现了荆(浩)、关(仝)、董(源)、巨(然)这些成熟的山水大家,为宋、元山水先驱,山水画是我国唐以后的主要画科,逐渐取人物画而代之,山水画“始于吴”(元代大家黄公望、王蒙的山水风格,还被称为“吴装”),这说明吴道子对山水画,作出影响后世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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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49:18 | 显示全部楼层
以上我只是把吴道子在我国绘画上的重要成就及唐代社会诞生吴道子的历史根源,作一个十分粗略的轮廓介绍,使读者在看完全书后,得到一个综合印象。这个浮光掠影的介绍,当然是挂一漏万的,自然,这本《事辑》的编写目的,只是提供研究资料(而且是很不完备的),以供学人参考。尽管如此,吴道子被称为“画圣”(或“百代画圣”)的理由,从上面肤浅的简介来看,还是不无根据的。

一个画家或一种画风的出现、变革和创新,总是和社会结构、政治风气、经济基础、外来影响、文化思潮分不开的。吴道子作为当时的一个革新派大师的出现,正如欧洲文艺复兴时代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的出现,现代的毕加索、马蒂斯、达利的出现,都有它的历史必然性,“画圣”绝不是从天而降的。这一点,在我们今天讨论美术的传统与革新问题时,似亦可供温故知新一助。

世界上的资料(信息、情报),总是很不容易达到毫无遗漏(或止境)的,即使是今天已进入电脑时代。

而这本《事辑》由于上述原因──更主要的是本人的学殖荒疏,错漏之处肯定不少,虔诚地希望得到读者的指正。

我们并不能绝对肯定吴道子的壁画从此绝迹。也可能有朝一日在乾陵(尚未发掘的唐高宗和武则天墓)或别的陵墓中,在湮埋在地下的石刻中,发现吴道子的笔迹,那么,这本《事辑》也就不那么“无的放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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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50:18 | 显示全部楼层
家书   郁风

虎弟、Margaret、Rese、Fafa、大象、小高、大雷、塞秋、大威、小林、大刚、薇薇:有两个月没给你们写信了,大约知道我们去了欧洲,现在,已经回到香港。想到该写家书,要分寄北京、上海、青岛、Brisbane和纽约,只好借助别人的电脑和复印机。

很难得的机会,七月四日由香港出发到伦敦,瑞士和西非的加纳,八月四日回到香港,整一个月。由去年接受了主人的邀请,经过很麻烦的安排(办签证手续,凑好主人及别的客人的日程),终于成行了。

在伦敦实际上是住在远离伦敦一小时火车的Winchester小城(旧时 England的首府),再开车走半小时的乡下农庄。说得夸张一点,那座隐藏在大树林和大片绿草地中的古老大房子,活像电影中常见的贵族之家。我们住在那里几天,犹如走进 Bronte姐妹所写的《Jane Eyre》或《Wuthering Heights》小说里。据说一百年前原来的主人就是爱尔兰人。现在的香港主人是从第二家主人死后的年轻后代手里很便宜买下的,连同一切家具摆设,餐具,甚至原来的管家妇也留下继续服务。现在的香港主人只是在夏天和来自美国欧洲各地的子女们以及朋友在此度假。这也反映大英帝国的没落,贵族之家竟卖给原殖民地的香港人。

我们这两个第一次到伦敦的“刘姥姥”总要看看伦敦,可出去一次路上来回就四小时。最巧的运气是能在伦敦见到大雷,他由青岛跟随代表团去德国公差,他个人又到伦敦开会,会后我们三人在市内 Pi—cadiIIy住了三天的旅馆,匆匆去过 London Tower,Westminster大教堂,最重要的大英博物馆只看了中国部分和由一位汉学家 Whitfield韦陀教授带领到库房看了敦煌出来的画卷和粉本,消磨了一整天。

又去 National Gallery和Tate Gallery看了十八世纪到现代的欧洲绘画。牛津剑桥虽然有熟人也没有时间去。总算拜访了预先通知的老友张(qian)英,费成武夫妇,已四十八年不见面,大家都老了,发胖了,但谈起来笑语声声仍和半个世纪前在重庆时一样。

瑞士是得天独厚的旅游胜地。雪山和树林,数以百计的湖。我们去过的一个湖,偶尔发现牌上写的Immensee就是三十年代读过的中译本小说《茵梦湖》,德文see就是湖。这部小说写一个位在湖边的女孩的故事,详情已记不清。在苏黎世和洛桑一带,最吸引我的就是那些乡村小镇的木屋,普通农家房子都漂亮极了,高大的倾斜屋顶,三四甚至五层楼,最上面的尖顶上只有一个窗,下面依次两个三个四个,每个窗台都有鲜花和两扇装饰不同颜色的百叶窗。我们的朋友家住在zurich附近的乡村,出门就是大片玉米田。瑞士朋友还带我去过另一个小村,和他相熟的一家农民兄弟俩,正在把收割的稻草装运通楼上仓库的绞车。自然,凡是有大片绿草坪,即使是很高的山上,也有牛群。瑞士的现代设施水电遍及山上的农牧户。公路上好,数以百计的穿山隧道遍及全国,我们走过最长的约十七公里,开车半小时。全世界的不景气似乎在瑞士还不感觉到,全国百分之五十九的发电量来自山水湖泊,他们叫做“白煤”。去年生产四亿多大瓶矿泉水供应全欧。世界金融中心和手表精密仪器是尽人皆知的,得天独厚之外还加上没受战火。我们乘登山火车去了ALPS最高峰Jungfrau。说最高是指有设施的最高点,下了火车就已经在—座建筑里,有餐厅,有暖气。玻璃窗外是一片白雪,小黑点是远处滑雪的人。三层电梯上去,出一道门通向—条冰山凿出的隧道,边上安装木扶手以免滑倒,约二百多米长,走出露天,豁然开朗;阳光、蓝天、白雪、山峰。

从瑞士飞六小时到Accra,西非的Ghana首都,可到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世界了。大片土地都是荒草。

没有整片绿地和树林,除首都和少数城市外,都是草棚,破旧小屋用铁皮木板拼搭,有些连窗子都没有,木棍支起布篷,几座售货亭,嘈杂色彩的人群,公共汽车顶上满是人和行李,这就是热闹的集市。──这些亲切又凄凉的景象就像回到了数十年前的中国,即使现在边远地区也仍会有相同景象。

我们被邀请参观的是连成片的纺织印染厂,香港人企业。从棉花纺线织布,到印染大块鲜艳色彩图案的花布。现代化流水线厂房已有二十多年历史。数千工人全是黑人,有中国技师,工资和香港差不多,住房待遇比香港好,成为加纳人最理想的职业。可惜这样的厂并不多。加纳一九五七年独立,一直和中国友好的恩克鲁玛总统,有一年在北京时,国内政变把他赶下台,虽然已换了十几届政府,如今恩克鲁玛仍然受到尊敬,我们在他儿子恩克鲁玛博士的陪同下参观了他父亲的陵园,还参加了中国大使馆的宴请,当然是作主人的陪客。

我们还参观了一个金矿,英国人与加纳合资,这就是为什么加纳原被称为黄金海岸,一个咖啡种植园,原属国营,据说想卖给私人了,最令人不解的是沿公路见到不少新式房屋的构架,有些没有屋顶,有些只缺窗门。问当地人说是原兴建酒店、别墅、加油站……等等,盖了一半没有了资金因而停工,一放好几年。我想浪费本身就反映经济文化的落后,咱们不也在国内看到各种气人的浪费吗?好了,别发议论,就此打住。苗子在旅途中也还得写他的“八大山人”,由我写家书,两天后,我们就回 Brisbane,一定有你们的信混在大批信里等着拆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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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50:57 | 显示全部楼层
北风    杨刚

没有人能够明白北风,从没有谁见到了北风的心脏,他们说北风是无知的毁坏,他们说北风无头无手,只有一条像女人的累赘裙边—样的脚。

北风,啊,深夜的黑暗里从地心底层吼射出来的北风,你的声音多么壮!多么猛!在玄色的天地中间,在宇宙蒙上了单一忧惶的迷灰色调时,你狂烈的暴激,奔腾的炫烂,你壮阔的动变,仿佛发出了万能的震人心目的色彩,使人张不开他微弱的眼,色盲的眼,使人为了天地的酷虐而昏眩。

你的鞭子,你震挞生命苔逐宇宙的鞭子,就从没有停息过。你千里奔驶的驱逐死寂!鞭捶的疲弱!扫荡一切死亡和虚伪!你永远不肯停在半路上,等着寂灭来和你妥协!你鞭打太阳,鞭打洋海,永不让它们躺下来,永不让它们安闲游混!就是懒性天成的大山,你也要鞭碎它的岩石,扫荡它的林木,你使它一时剥落了狡狯沙石的掩盖,光着脊梁在你面前发抖。

北风,伟大的北风,你是永不许冬日死亡的大神,是生命的红旗先使!在冬日,雨来了,雪来了,霰珠塞满了生命的细胞,太阳颓然如醉了酒的老头,早上起不来,未晚就躺下去,披着它半黄半红的黯淡袍服,像老和尚送丧的袈裟。大树小树都被剥夺干净了,被夺去了它们青春的冠冕,被剥下了它们润绿的衣裳,它们只好铁紧的闭着嘴唇,等着生命的汁子从它们心上干枯而死。大牛小牛干渴了,大狗小狗都缩紧到屋檐底下去躺着,不敢出声息。川流迟迟不前像老人绊坏了他的腿脚骨,也唱不出清脆的歌声。宇宙那时好像是根本忘记了它自己,它以为死亡已经代替了它,寂芜将把整个冬天封锁起来丢下冰洋里去了。

没有你,没有北风的狂吼,没有北风的军号,谁知道这宇宙还存在着?谁知道这宇宙还有无疆的雄厚,无穷的力,刚猛万变的美!啊,谁又料到临到了生命的尽头跃出了生命的本身!

哦,北风。我不知你对于生命有几千万万吨启示的活力!我不知你累积了人类几十万年磅磅礴礴,蓊蓊郁郁,绵绵延延不死的雄力在你怀里,更不知道你饱载了宇宙多少多少钢铁的火星!当着明媚的春节,当着炎炎的夏日,当生命有的是喜说和自由时,你俄延着,屯积着,你不动,你说:“好吧,孩子们!玩一会儿,乐一会儿,别着急。”一旦生命在收缩,在溃败,力与美落在枯寂死灭的威胁底下,在一个丑到失了容仪的黑夜里,你突然发出了你的巨吼!为了你狂烈的动震而使生命的力在梦中人心里像轰雷一样爆炸!北风,我不了解你,我不能说一个微末的分子能了解它的全体。可是我觉得我和你有着心连心,手指连手指的密切生命,正像我和我的中华民族一样。在冬日的窗头,我见不到北风的鞭子在寂呆的树杪挥动时,我心是何等的寥寞!我渴恋着北风的呼声;北风的号角未来时,我将怎样度我的荒凉!然而正和慧星辉耀的存在相似,北风浩荡的来临是生命至确至刚的真理。我以我的胸脯敞露在北风雄猛的鞭击底下,在北风尖锐的指锋的刺割之下,我愿北风排剑一般的牙齿咬住我的心,拖我上那生命的战场!

在那生命的尽头上永远有生命自己的堤防,站在堤防排荡一切的使者,请天下古今一切的权威者向他膜拜!

啊,北风!啊,伟大的中华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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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的梦    杨刚

我欲有所歌,有所鸣颂,但是我一开口,在声音没有走出喉腔以前,眼睛已经被泪水灌满了。我在泪水中凝视。似乎见着了许多许多的异象。我将怎样说明我所见的那一些辉煌事物呢?我或者应该名之为梦,或者竟为那乩盘沙上,被莫名的魔力所力的乩头,写下我茫然而确切的真实。

我听见了一个婴儿的哭声,那声音异常温柔而坚决,它单调的叫,叫,叫。没有高低,没有抑昂,没有起伏。它只表现一个单一的要求。这要求赤裸裸连绵不断的在我耳轮周旋环绕,它永不会软化低弱下去,变成为乞求的哀声。我注意的听,受感动的听,焦躁的听,乃至于我听得烦恼,听得全身发热,心房诘问似的颤跳,我的肌肉似乎在我的骨上啮嚼,使我狂跳不安。我听见的究竟是什么呢?它是从那里来,又将向那里去。它对于这浩然渺然无穷的宇宙施舍了一笔什么恩施,可以向它发生这样坚执的、单纯原始的要求?我满屋里寻找,在被子里,在桌子底下,在灯影下面,我急躁如一只受了惊的蚌蜢,在屋子里跳来跳去。把椅子抛得山响。我执起新买来雪亮的剪刀,恶狠狠逼准墙壁,要它把那放纵大胆的婴儿的隐秘,报告给我知道。

最后,天知道,我在一只有盖的小玻璃缸里面把那件奇闻发现了出来。从那一枚鸡蛋里面,婴儿放肆的哭声对于我似乎一种庄严的嘲弄。这里我奇怪我的感觉,几乎我以为自己已经于不知何时溜走了,变了不是我了。

我梦见(我只好说是梦了)。我进入了一片广野的辽原。天上是云团,白的云团,红的云团,青的云团,澄碧的天的海洋透明到和绿水晶一样。地下是活鲜的草,绿的草,金黄的稻穗子,肥赭的土地,苍茫辽远,似遗忘了它自己的平原,那是宇宙寥廓无私的象征。我看见一群,一阵,长长的,火车行列式的一大阵孩子们,在那丰美伟大的境界中奔走赛跑。他们跑着,歌着。他们小小的脚步唤起了大地的合唱。他们的歌声惹起了稻穗的和鸣,白的,红的,青色的云球追在他们后面。跑在他们周围。有时候,一不留心这些云头又飞上了孩子们的前面,且用它们轻得和毛毛雨一样的脚尖,掠弄孩子们稚嫩的黑发,向他们光洁和善的微笑着。梦神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孩子们跑着,跑着,不会休息也不会慢步。他们浩瀚排荡的歌声,像巨伟的山瀑在浩空中奔腾,像朗洁的长风用垂天的羽翼在飞舞。它使我一面听一面不自主的随着跑,它使我舌尖雀跃,喉衣颤动,脚下自作主张的踏跳。我欢喜,我流泪,我癫狂,我爱,我恨。我的心血泛滥,如猛涨起来的夜潮。而且,我还看见了什么呢?碧绿的天波渐渐飘动了,它如风脚上勾下来的云缕,慢慢向孩子们脚底流漾下来了,而白云也似乎在飘坠,向金黄的熟稻怀里面躺了下来。我见红云牵起了孩子的裙裳,以助他们的舞姿,而绿草又映在天波中间,像是水晶石里长出来的生命。一个无始无终,无上无下,无左无右,完整的大宇宙。被孩子们放胆的奔驰发现了出来:一场美的创始,一个终古秘密的发现!

一扇掌管天的秘密、呈体的秘密火山猛烈热流的秘密的神门,我确确看见是对我们而开了。我见每一个星球抱着一个红如玛瑙,热如火焰,光明如疾电的心,在它们的胸腔里面。它们的胸腔透明,映出了狂欢着的火花,火叶,火苗。它们沉酣于生命的舞蹈中,使自己的光明围绕着自己而歌唱。我见火星上满地是猩红的树枝,它们却发出月色一样温柔的抚爱,护围花草的芳洁。在那里,月亮在笑,太阳在笑。风在咭咭呱呱,雨在踏步跳舞。它们中间有一个盛大的刺激,中国的黑孩子们已经从宇宙创造的怀里吸去了新的精液。无边的欲望在他们心里腾沸,为了光荣,为了美,也为了生命!

可是,宇宙不能说声“拒绝”,人间却发出了“禁止”的恶声,这是可能的吗?没有人能无故宣布一个人的死亡,难道一个民族有权制定一个民族的命运?我们在蛋壳里面的呼声,对于他人会是一种威胁,我们在广原上天真的赛跑会叫旁观者见了短气,这些都不是情感和理智得到。被强制而对我们锁闭了门,你的幽禁何其可怜。但我们为你的奔驰为此也会更见其猛烈了。红如玛瑙,热如火焰,光明如疾电的心在我们黄色肌肤的胸腔里也照样各人抱住一个。人若不信时请来看吧!请看我们的战场上,医院里、田原上、公事房中。乃至于我们的幼稚园的游戏场上吧。这颗心总是欢悦的豪饮沸腾的创造之杯,而高唱: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九三八年“五卅”十三周年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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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马裤先生》  老舍

火车在北平东站还没开,同屋那位睡上铺的穿马裤,戴平光眼镜,青缎子洋服上身,胸袋插着小楷羊毫,足蹬青绒快靴的先生发了问:“你也是从北平上车?”很和气的。

火车还没动呢,不从北平上车,由哪儿呢?我只好反攻了:“你从哪儿上车?”他没言语。看了看铺位,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声:“茶房!”

茶房跑来了。“拿毯子!”马裤先生喊。

“请少待一会儿,先生。”茶房很和气地说。马裤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别无动作。荼房刚走开两步。

“茶房!”这次连火车好似都震得直动。茶房像旋风似的转过身来。

“拿枕头!”

“先生,您等我忙过这会儿去,毯子和枕头就一齐全到。”茶房说得很快,可依然是很和气。茶房看马裤先生没任何表示,刚转过身去要走,这次火车确是哗啦了半天,“茶房!”茶房差点吓了个跟头,赶紧转回身来。

“拿茶!”

“先生请略微等一等,一开车茶水就来。”

马裤先生没任何的表示。茶房故意地笑了笑,然后搭讪着慢慢地转身,腿刚预备好要走,背后打了个霹雳,“茶房!”

茶房不是假装没听见,便是耳朵已经震聋,竞自快步走开。

“茶房!茶房!茶房!”马裤先生连喊,一声比一声高。站台上送客的跑过一群来,以为车上失了火,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茶房始终没回头。马裤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坐在我床上。“你坐二等?”这是问我呢。我又毛了,我确是买的二等,难道上错了车?

“你呢?”我问。

“二等。快开车了吧?荼房!”

他站起来,数他的行李,一共八件,全堆在另一卧铺上。数了两次,又说了话,“你的行李呢?”“我没有行李。”

“呕?!”他确是吓了一跳,好像坐车不带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早知道,我那四只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

茶房从门前走过。“茶房!拿手巾把!”“等等。”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决心。

马裤先生把领带解开,摘下领子来,分别挂在铁钩上:所有的钩子都被占了,他的帽子,大衣,已占了两个。

车开了。他爬上了上铺,在我的头上脱靴子,并且击打靴底上的土。枕着个手提箱,车还没到永定门,他睡着了。

我心中安坦了许多。

到了丰台,车还没停住,上面出了声,“茶房!”没等茶房答应,他又睡着了;大概这次是梦话。过了丰台,大概还没到廊坊,上面又打了雷,“茶房!”

茶房来了,眉毛拧得好像要把谁吃了才痛快。“干吗?先—生—”

“拿茶!”

“好吧!”茶房的眉毛拧得直往下落毛。“不要茶,要一壶开水!”

“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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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5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马裤先生又入了梦乡,呼声只比“荼房”小一点。有时呼声低一点,用咬牙来补上。有趣!

到了天津。又上来些旅客。

马裤先生出去,呆呆地立在走廊中间,专为阻碍来往的旅客与脚夫。忽然用力挖了鼻孔一下,走了。下了车,看看梨,没买;看看报,没买。又上来了,向我招呼了声,“天津,唉?”我没言语。他向自己说:“问问茶房,”紧跟着一个雷,“茶房!”我后悔了,赶紧地说:“是天津,没错儿。”

“总得问问茶房。茶房!”我笑了,没法再忍住。车好容易又从天津开走。

刚一开车,茶房给马裤先生拿来头一份毯子枕头和手巾把。马裤先生用手巾把耳孔鼻孔全钻得到家,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最后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我给他数着,从老站到总站的十来分钟之间,他又喊了四五十声茶房。茶房只来了一次,他的问题是火车向哪面走呢?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又引起他的建议,车上总该有人知道,茶房应当负责去问。茶房说,连驶车的也不晓得东西南北。于是他几乎变了颜色,万一车走迷了路?!茶房没再回答,可是又掉了几根眉毛。

他又睡了,这次是在头上摔了摔袜子,可是一口痰并没往下唾,而是照顾了车项。我的目的地是德州,天将亮就到了。谢天谢地!

我雇好车,进了城,还清清楚楚地听见:“茶房!”

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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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11:5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改变的事物

我年轻力盛的那些年,常常扛一把铁锨,像个无事的人,在村外的野地上闲转。我不喜欢在路上溜达,那个时候每条路都有一个明确去处,而我是个毫无目的的人,不希望路把我带到我不情愿的地方。我喜欢一个人在荒野上转悠,看哪不顺眼了,就挖两锨。那片荒野不是谁的,许多草还没有名字,胡乱地长着。我也胡乱地生活着,找不到值得一干的大事。在我年轻力盛的时候,那些很重很累人的活都躲得远远的,不跟我交手,等我老了没力气时又一件接一件来到生活中,欺负一个老掉的人。这也许就是命运。

有时,我会花一晌午工夫,把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土包铲平,或在一片平地上无辜地挖一个大坑。我只是不想让一把好锨在我肩上白白生锈。一个在岁月中虚度的人,再搭上一把锨、一幢好房子,甚至几头壮牲口,让它们陪你虚晃荡一世,那才叫不道德呢。当然,在我使唤坏好几把铁锨后,也会想到村里老掉的一些人,没见他们干出啥大事便把自己使唤成这副样子,腰也弯了,骨头也散架了。几年后当我再经过这片荒地,就会发现我劳动过的地上有了些变化,以往长在土包上的杂草现在下来了,和平地上的草挤在一起,再显不出谁高谁低。而我挖的那个大坑里,深陷着一窝子墨绿。这时我内心的激动别人是无法体会的——我改变了一小片野草的布局和长势。就因为那么几锨,这片荒野的一个部位发生变化了,每个夏天都落到土包上的雨,从此再找不到这个土包。每个冬天也会有一些雪花迟落地一会儿——我挖的这个坑增大了天空和大地间的距离。对于跑过这片荒野的一头驴来说,这点变化算不了什么,它在荒野上随便撒泡尿也会冲出一个不小的坑来。而对于世代生存在这里的一只小虫,这点变化可谓地覆天翻,有些小虫一辈子都走不了几米,在它的领地随便挖走一锨土,它都会永远迷失。

有时我也会钻进谁家的玉米地,蹲上半天再出来。到了秋天就会有一两株玉米,鹤立鸡群般耸在一片平庸的玉米地中。这是我的业绩,我为这户人家增收了几斤玉米。哪天我去这家借东西,碰巧赶上午饭,我会毫不客气地接过女主人端来的一碗粥和一块玉米饼子。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却永远不会为某一件事去忙碌。村里人说我是个“闲锤子”,他们靠一年年的丰收改建了家园,添置了农具和衣服。我还是老样子,他们不知道我改变了什么。

一次我经过沙沟梁,见一棵斜长的胡杨树,有碗口那么粗吧,我想它已经歪着身子活了五六年了。我找了根草绳,拴在邻近的一棵树上,费了很大劲把这棵树拉直。干完这件事我就走了。两年后我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棵歪斜的胡杨已经长直了,既挺拔又壮实。拉直它的那棵树却变歪了。我改变了两棵树的长势,而现在,谁也改变不了它们了。

我把一棵树上的麻雀赶到另一棵树上,把一条渠里的水引进另一条渠。我相信我的每个行为都不同寻常地充满意义。我是一个平常的人,住在这样一个小村庄里,注定要闲逛一辈子。我得给自己找点闲事,找个理由活下去。

多少年后当眼前的一切成为结局,时间改变了我,改变了村里的一切。整个老掉的一代人,坐在黄昏里感叹岁月流逝、沧桑巨变。没人知道有些东西是被我改变的。在时间经过这个小村庄的时候,我帮了时间的忙,让该变的一切都有了变迁。我老的时候,我会说:我是在时光中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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